AI 干得越快,人 review 得越累:我给 Claude Code 做了个侧栏
一场会话聊到第 40 轮,你接了个电话,3 分钟后回来。刚才定了什么?还有哪件事在等你拍板?你只能往上翻。
Claude Code 一轮能改十几个文件,跑几十条命令。写代码的速度已经不是瓶颈。瓶颈落到了人身上:它做完了,你要判断做得对不对,再决定下一步往哪走。
为什么 AI 干得越快,人 review 得越累呢?
Outline Sidebar 是我为这个问题做的一个 Claude Code mod。它把一场会话整理成一串可折叠大纲:一轮对话是一块,同一话题接着做的几轮并列挂在话题下面,换了话题就开新的顶层块。
¶一、被切碎的是什么
1971 年,赫伯特·西蒙写过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:“信息的丰富造成了注意力的贫乏。”(Simon,1971)他讲的是组织怎么应对越来越多的信息。放到 AI 编程里,信息是 Agent 源源不断吐出来的,贫乏的是人那一侧。
人在 review 时用的,是一种装着问题的注意力。脑子里同时放着整个问题的状态:什么算对,什么试过了,哪里最可能出错。这个状态建起来要二三十分钟(这是我自己的估计),毁掉只要 3 秒。
心理学里有一个现象能解释这一点。索菲·勒鲁瓦(Sophie Leroy)发现,人从一件没做完的事切到另一件事时,注意力会有一部分留在前一件上。她把留下的这部分叫“注意力残留”(attention residue),残留越多,后一件事做得越差(Leroy,2009)。
残留的注意力就像一层层拖影,垂落遮蔽了一张理应干净的工作台。
一场长会话就是一台制造残留的机器。对话是一条只往下长的流。结论、等我拍板的事、交出去的活、做完的事和技术细节,全搅在一起。想找回刚才定了什么,只能往上翻。每翻一屏,都要把别的事装进脑子,再把它们挤出去。
真正要护住的,是脑子里装好的那份问题状态。 它被切碎了,就要从头再装一遍。而那个电话,只打了 3 分钟。
¶二、harness 的人这一侧
harness engineering 说的是给 Agent 搭的那一圈东西:给它什么上下文,给它什么工具,怎么验证它的产出。大多数 harness 都做在 Agent 这一侧。Outline Sidebar 做在人这一侧,管两件事。
第一件是可观测性。
同一棵大纲按 6 个方向过滤:需要我做的、问题与结论、我让它做的、它已做的、全部、技术信息。被打断以后回来,扫一眼 3 号视图“我让它做的”,就能看到当时的原话、做成了几件、还有几件在等我。
第二件是结构化的反馈。
我在侧栏里改的状态,会跟着下一条消息发给 Claude。比如我把“确认仓库是否公开”标成 Done,Claude 收到的是一条明确的状态变化,不用从一段话里去猜我的意思。人的判断用固定的格式回到 Agent 的上下文里,比在对话里写一句可靠。
这两件事背后是同一条分工:AI 可以出初稿,最后一句话归人。 大纲的层级由 AI 出初稿,我在侧栏里手动纠正,改过的块 AI 不再动。Claude 说它替我办完了的事,只会变成 ToReview 等我看一眼,不会直接变成 Done。ToReview 要改成 Done,得先展开详情看过证据:没看就按,这一下只展开证据,不改状态。
这当然会让人多按几下键。多出来的那一下,记录的是“人看过证据才放行”。Claude 收到通过的消息时,也会知道哪几条是没证据就被放过去的。
¶三、证据证明了什么
Agent 的可观测性建设重点应当从过程指标,转向结果指标;围绕关键事实节点开展。
过程指标是 token 用量、缓存命中率、耗时、调了几次工具。它们说明 Agent 花了多少力气,说明不了事情办成没有。Outline Sidebar 把它们放在 6 号视图,只当参考。
更隐蔽的过程指标藏在「证据」里。最早的版本里,每条「做了」下面挂的证据只有两种:改了一个文件,跑了一条命令。命令那一条带着 isOk(工具有没有报错的标记),意思是工具没报错。它能证明动作做了,证明不了结论成立:
- 测试命令退出码是 0,相关的测试却被跳过了。
- 文件改成功了,功能没有变。
- 「做了」里写着「部署好了」,下面挂的是一条改文件的记录。
命令没报错,只说明动作做完了;结论成不成立,要靠专门验证它的那条命令。
最新的 0.13.0 版按这个判断改了三处。
第一,分开动作和结果。
总结时,模型给每条“做了”标一个 result(说明这条是动作还是结果的字段)。动作是“改了、加了、建了什么”,挂上工具记录就算有证据。结果是“某件事现在成立”,比如测试通过、页面能打开,必须挂一条跑成功的命令。只挂了改文件的结果,标成“未验证”。模型仍然只能从工具记录里挑,不能自己编。
第二,事实会过期。
一条验证过的结果,会记下它依赖的文件,也就是同一轮里验证命令之前改过的那些。后面哪一轮又改了其中任何一个,它就标成“待复验”。第 3 轮测试过了,第 5 轮又改了同一个文件,第 3 轮的“测试通过”就不能再信。这一步只比对文件名,不经过模型。
第三,指标改成看结果。
原来的“证据覆盖率”拆成两个数:动作有记录的比例,结果有验证的比例。另外加一个待复验的条数。3 号视图每件事的汇总里,也多了“结果已验证 a/b · 待复验 n”。
这套做法有几处粗糙的地方,我先说清楚。只比对文件名,不同目录下的同名文件会被当成一个,宁可多标几条待复验。网页上线、仓库公开这类文件以外的事实,判断不了过没过期,干脆不标。子代理改的文件不在主会话的记录里,也算不进依赖。这些都是已知的漏洞,不影响主干:可观测要追的,是现在还有哪些事实成立。
(过程指标也没有删。它们是另一张账:一件事花了多少 token、多少时间。第五节会说到它的用处。)
¶四、五个组块
1956 年,心理学家乔治·米勒(George A. Miller)发表了一篇论文,开头第一句是:“我的问题是,我一直被一个整数纠缠着。”这个整数是 7。米勒发现,人能一次记住的东西,大约是 7 个,上下差 2(Miller,1956)。
45 年后,纳尔逊·考恩(Nelson Cowan)重新梳理了这方面的实验。他的结论是:把复述和组块这些记忆技巧排除掉,人能同时盯住的只有大约 4 个组块,范围在 3 到 5 之间(Cowan,2001)。7 是被技巧撑大的数字。
两个人给的数字不一样,有一点却是一致的:上限数的单位是组块(chunk)。一个字、一个词、一串打好包的数字,都可以是一块。米勒在那篇论文里就讲过,绕过上限的办法是把零散的东西重新编码,打包成更大的块。电话号码分成 3 段好记,靠的就是这个。
这个数字在用 Agent 的人身上也能看到。DeepSeek Harness 团队在《Super-agent 设计探索:迈向更自主的 Agent 系统》里写:“据我们观察,一个人通常只能同时跟进 3 到 5 个活跃 Session。”他们的结论是,单任务的上限取决于模型能力,多任务的上限取决于人的注意力。这是团队的观察,不是实验,但它和考恩的 3 到 5 落在同一个范围里。他们看的是会话之间,Outline Sidebar 管的是一场会话之内,卡住的是同一个地方。
这给了 Outline Sidebar 一条硬规则。人一次盯得住的大约 5 块,所以摆出来的东西都不超过 5 个:
- 视图栏:多于 5 个视图,只摆前 4 个,其余收进“…”。正看着的视图收在里面时,它的名字露在“…”上。
- 同一层的块:顶层话题、子块和“需要我做”的条目,超过 5 个时留最新的 4 个,前面的折成一行“还有 N 项”。光标所在的块和正在跑的那一轮照留。
- 一块下面的“做了”:超过 5 条,只摆前 4 条和一行“另有 N 条”。
“…”那一行自己也算一块,所以是 4 加 1。折叠就是替人做组块:8 个块收成一行“还有 8 项”,在注意力里只占一个位置。 折进去的里面要是有在等我的,那一行会写成“还有 8 项,2 件等你”,免得被折掉的事从此被忘了。
要看全的时候,总有办法看到。展开那一行“…”,这一层就整层摆出来。把层级切到“全部展开”或者搜索时,大纲完全不折。导出成 Markdown 时也不折。
这当然不是说 5 是一条测出来的定律。考恩给的是 3 到 5 的范围,什么算一个组块也有弹性:一行长标题本身可能就占好几块。所以 5 是一个设计预算,用来逼自己做取舍。它说的是“摆第六个之前,先想想能不能把其中几个打成一包”。
¶五、它不做什么
它不约束 Agent。护栏、权限、测试这些控制层的事,不归它管。它也只看一场会话。用 /fork、/branch 另开的窗口它跟不到,跨会话、跨天的项目,你可以交给别的工具来,有更专业的 multi-agent harness 工具。
大纲只管看清已经发生的事;下一步怎么排,交给管整个项目的那一层。 6 号视图里的 token 和用时、第三节的验证结果,都是以后安排任务时能直接用的数据。
下次被打断回来,先按 3。
¶信源
- Simon, H. A. (1971). Designing Organizations for an Information-Rich World. In M. Greenberger (Ed.), Computers, Communications, and the Public Interest. Johns Hopkins Press.
- Leroy, S. (2009). Why is it so hard to do my work? The challenge of attention residue when switching between work tasks.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nd Human Decision Processes, 109(2), 168–181.
- Miller, G. A. (1956). The magical number seven, plus or minus two: Some limits on our capacity for processing information. Psychological Review, 63(2), 81–97.
- Cowan, N. (2001). The magical number 4 in short-term memory: A reconsideration of mental storage capacity.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, 24(1), 87–114.
- DeepSeek Harness 团队(Yujia Qiao 执笔). (2026). Super-agent 设计探索:迈向更自主的 Agent 系统. 知乎专栏:zhuanlan.zhihu.com/p/2100165774447059306
- Outline Sidebar 仓库和 README:github.com/MatsuriMW/outline-sidebar。结果验证与待复验见 0.12.0(提交 6967b06),五块上限见 0.13.0(提交 17f7741)。